在中国的年俗里，年饭是大年三十的重头戏，是阖家团圆的终极仪式。但在大别山南麓的浠水，这份团圆的盛宴却有着独树一帜的约定——年饭从不上除夕的桌，偏偏要赶在腊月二十八的三更，天未破晓、寒雾未散时开席。当地人唤这顿饭为“还福”（意为敬今年的福，祈明年的福），一碗热饭，承载着近百年的红色记忆，一份祈福，延续着代代相传的民俗根脉。

     这份特殊的年俗，缘起于烽火连天的黄麻起义时期。

     民国十六年的腊月，鄂东大地寒风刺骨，黄麻起义的号角在群山间激荡。浠水作为紧邻黄安、麻城的革命根据地，无数贫苦农民响应号召，纷纷报名参军，要跟着队伍推翻土豪劣绅的压迫，为生计寻一条出路。王家塆的王大良，便是其中之一。他爹王大爷，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，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，却在农会干部动员时，把烟锅一磕，沉声道：“国难当头，娃要去参军，我支持！”就这样，王大良秘密入伍了，计划于春节后集结。

     可就在腊月二十七的深夜，紧急军令传来：队伍定于腊月二十八清晨卯时开拔，奔赴黄安前线，为避免走漏消息，需悄悄集结，不得延误。

     军令如山，时间紧迫。王大爷辗转难眠，“娃的队伍要出发了，耽误不得，这离年三十还有三天，不如趁娃还在家把年饭吃了，正好团个圆，又送他入伍了……”

     主意一定，王大爷便拉着老伴，夫妻二人摸黑走进灶房，把家里仅有的余粮都翻了出来：小半碗糙米，是今年收成里省下来的；一小块腊肉，是准备过吃的“硬菜”；几个鸡蛋，是给大良留的“上路福”；还有自家腌的咸菜和地里种的萝卜，凑成了一桌简单却“丰盛”的年饭。

     灶膛里的火光“噼啪”作响，腊肉的香味在寒夜里弥漫开来，映得夫妻二人的眼角泛起微光。

     鸡叫头遍时，天还是墨蓝色，星星还挂在山尖。王家的八仙桌上，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：腊肉炒咸菜、鸡蛋羹、萝卜汤，还有一碗白米饭，中间放着一条从河里捕的小鱼，寓意“年年有余”。堂屋正中的“天地君亲师位”前，王大爷点燃了红烛，烧了三炷香，领着王大良磕头：“天地祖宗在上，半夜惊扰你们了，我儿大良从军报国，今日提前吃这年饭，求您们保佑他平安顺遂，凯旋归来。他日功成，我必杀猪宰羊，还福谢恩！”

     同村的十几个参军后生，也陆续聚集到王家。家家户户都和王家一样，在凌晨点亮了灶火，摆上了年饭。没有喧闹的鞭炮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沉甸甸的叮嘱，“到了队伍里，照顾好自己。”“家里的事不用惦记”“你们要互相照应”。

     卯时一到，天刚泛鱼肚白，后生们打起背囊，对着爹娘深深鞠躬，转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路尽头。那顿清晨的年饭，成了他们与家最后的羁绊，也成了亲人最真挚的祈福。

     然而，战争是残酷的。黄麻起义的枪声过后，部队转战南北，音讯全无，王大良从此也没了消息。

     转眼到了第二年腊月，王大娘试探着问：“今年的年饭，是在二十八早上吃，还是按以前的规矩，接了祖人回来，三十的晚上吃？”王大爷沉默了许久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还是二十八的早上吧，祖人去年就知道大良从军报国去了，他们也盼着大良早点凯旋！再说，可能大良也会循着香味回家团年啊，不能让他回来看不到路，见不到灯，吃不上饭……”

     于是，腊月二十八的凌晨，王家的灶火再次点燃，八仙桌上依旧摆着热腾腾的年饭。王大爷对着空着的座位，添了一碗饭，斟了一杯酒：“大良，爹给你做了年饭，快回来吃吧。”村里的乡亲们仿佛都不约而同，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，都在凌晨摆上年饭，既是缅怀牺牲的战士，也是祈福亲人魂归故里。这顿“还福”年夜饭，从此有了更深刻的内涵——“还”的是当年对天地祖宗的许诺，“福”的是亲人平安、家国安宁。

     一年又一年，浠水的山山水水换了新颜，黄麻起义的烽火早已散尽，但腊月二十八清晨吃“还福”年饭的习俗，却一代代传承了下来。从最初为参军战士送行、避人打扰的权宜之计，到后来缅怀先烈、祈福平安的精神寄托，这顿饭早已超越了年饭本身的意义。

     如今，每当腊月二十八的凌晨四五点，浠水的乡村就会被灶火点亮，饭菜的香味伴着祈福的心愿，在山间弥漫。家家户户的八仙桌上，摆着更加丰盛的佳肴，堂屋里贴着寓意吉祥的年画，老人们会给孩子们讲起当年的故事，说起那些为革命牺牲的先烈，说起这顿“还福”年饭的由来。孩子们或许不懂战争的残酷，却能从长辈的眼神里，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思念与期盼。

     这顿跨越近百年的晨炊，是浠水人对红色历史的铭记，是对革命先烈的敬仰，是对亲情的坚守，更是对幸福生活的期盼。它与全国大多数地方大年三十吃年夜饭的习俗截然不同，却以独有的方式，将“还福”与“祈福”的内核融入血脉，成为浠水人最珍贵的民俗遗产。

     代代相传的，不仅是一顿清晨的年饭，更是一份家国情怀，一种精神信仰，在大别山的怀抱里，永远流淌，生生不息。

作 者 简 介： 谈心，男，湖北省浠水县人，现任武警大连支队大校支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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