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湖北省博物馆南馆,曾侯乙编钟在展柜中垂首静立。
这套一九七八年出土于随州擂鼓墩的战国乐器,最令人惊叹之处在于“一钟双音”:敲击同一只钟的不同部位,竟能发出两个音高各异的乐音,和谐共存于一体。两音相谐,互不侵扰,这是青铜里铸入的东方智慧:和而不同,共生共荣。两千四百年前,工匠们没有留下姓名,却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关于矛盾的答案。
近千年后,也有一位“一钟双音”式的人物来到了湖北。
北宋元丰三年,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被贬黄州,政治生命坠入谷底。他寄居定慧院,夜不能寐,手抄《金刚经》排遣孤寂,写下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的孤绝与苦闷。然而,同一片山水,同一支笔,同一个苏轼,在东坡的田埂上、在赤壁的江风里,又生出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从容与旷达。在《前赤壁赋》的那个秋夜,他借江水与明月之变与不变,道出“物与我皆无尽也”的豁达。一只钟敲出两个音,一个人活出两面,困顿与豁达、绝望与超脱,就这样和谐共存于同一颗心灵。黄州四年,他留下近七百六十篇作品,完成了人格与文学的双重升华。荆楚大地的山水,似乎天然有一种把困顿淬炼成诗,把苦难锻造成精神高地的力量。
这种“一钟双音”的精神传统,在荆楚大地上绵延不绝。
明代荆州人张居正,以“考成法”整顿吏治,六科廊里的账本堆得像山,不合格的官员说到做到,该撤就撤;以“一条鞭法”重塑财政,把几百年来混乱的税粮徭役拧成一股绳。铁腕改革刚硬如金石,于万历初年力挽狂澜,史称“中兴”名相。然而这位铁腕宰相并非没有软肋。他曾在给友人的信中感叹“日夜忧惧,不知所出”,也深知自己推行的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奶酪。万历十年,他病逝于任上,不出两年,家被抄,谥号被夺,子弟流放,生前是雷霆万钧,死后成了众矢之的。刚与柔、进与退,在他身上交织如一枚铜钱的正反两面。
辛亥首义,枪声终结千年帝制,武昌城头的硝烟背后,是荆楚儿女“敢为天下先”的勇毅。从黄麻起义到中原突围,七十万英烈献出生命,二百三十五名开国将帅从这里走出。慷慨赴死的壮烈背后,又何尝不是对家国最深沉的眷恋?刚与柔、进与退、激昂与沉潜,在这片土地上反复交织,如同一只钟被反复敲响,每一次都发出不同的回音。
这份回音延续至今。
一九九八年夏,长江抗洪,数十万军民在荆江大堤上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,龙王庙前竖起“人在堤在”的生死牌。从屈原行吟泽畔到苏轼突围黄州,从辛亥首义到抗洪鏖战,荆楚儿女在每一个艰难时刻,都给出了自己的回答。困顿与坚韧、牺牲与新生,正是“一钟双音”在时代变迁中的回响。
让文物“活”起来,不仅是技术的命题,更是精神的命题。今天,曾侯乙编钟的复制件已远赴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展出;二〇二五年四月,随州曾侯乙编钟入选《世界记忆名录》,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。一钟双音、一人两面,荆楚文化教会我们的,是接纳复杂、在矛盾中寻找平衡、在困境中完成超越的智慧与勇气。
千年荆楚,正以它独有的方式,在每一次敲击中,奏响属于这个时代的和鸣。
(供稿人:中央民族大学国际教育学院 沈紫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