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近日,有媒体来函采访:
叶教授中午好!宜兴高铁、西十高铁开通在即,想请您谈谈这两条新高铁对中西部城市群协同联动产生的价值。具体采访提纲如下:
1、对比中西部以往交通干线,即将通车的宜兴高铁、西十高铁破解了区域协同发展中最核心的交通瓶颈是什么?对中西部高铁路网、关中平原、长江中游、成渝三大城市群联动,带来了哪些突破性格局改变?
叶青:一是解决了武汉高铁格局的最大痛点。我们看地图很清楚,武汉往东(上海)、往北(北京)、往南(广深),都有4-5小时或350公里时速的大通道,唯独往西,到西安、重庆不仅要绕路,而且速度上不去,往往只能跑动车。今年宜兴、西十高铁通车,直接把这个向西的缺口补上了,彻底破解了武汉向西的交通瓶颈。
二是重塑中国大交通版图。这不仅仅是修了一条路,而是把华中与西北、西南的物理距离狠狠拉近了。它将关中平原、长江中游、成渝三大城市群由点连成线,再由线织成网,实现了中西部高铁路网的真正闭环,这是具有国家层面战略意义的格局改变。
2、两条高铁串联起沿线特色产业集群,将如何推动中西部城市群产业链分工、产业转移与资源互补?是否会催生新的高铁经济产业带?
叶青:这正是我最近反复呼吁的。我强烈建议湖北省要抓紧研究“西武经济带”和“成渝武经济带”。
以前因为交通阻隔,沿线城市是“隔墙相望”,现在高铁通了,产业链就可以顺着轨道重新分工。比如西安的硬科技、武汉的光电子、成渝的制造业,加上沿线秦巴山区、三峡库区的生态资源,完全可以在文化旅游、生态康养、研发中试、招商引资等方面实现深度融合。一条贯穿中国腹地的“西武高铁经济走廊”呼之欲出,这将是中西部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。
3、高铁带来的人流、物流提速,对中西部生产要素跨区域流动、市场一体化会产生哪些实质性推动作用?
叶青:除了人流、商流的爆发,物流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。大家别忘了,鄂州花湖机场正在建设高铁连接线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将来“快递物流+高铁”的模式会跑向四面八方。高铁的高时效性将大幅降低中西部地区的物流成本,加速商品和生产要素在全国统一大市场里的流转速度。
4、沿线中小城市、欠发达县域,如何借助高铁红利承接发展动能,避免被核心城市“要素虹吸”?
叶青:我不太认同单纯的“虹吸论”。高铁站本身就是巨大的磁场。
比如陕西商洛,以前藏在秦岭里,高铁一通,到武汉、到上海的时间大幅压缩。它完全可以凭借生态优势,吸引大城市的游客来避暑、旅居,把“过路客”变成“过夜客”。在招商引资上,因为交通便利,这些县城完全可以承接大城市的产业外溢。关键是你要练好内功,把路修好、环境搞好,高铁站就会成为你吸引要素的“吸铁石”。
5、要最大化发挥两条高铁的协同价值,沿线城市、各城市群之间应建立怎样的长效合作机制?
叶青:武汉一定要主动出击,加强与重庆、西安的“铁三角”合作。
首先是交通硬对接,重点解决高铁站到景区、到产业园区的“最后一公里”问题。其次是软对接,在旅游年卡互认、产业标准互认、文化品牌共创上做文章。不能各自为政,要像一家人一样,共同把这块“蛋糕”做大。
6、从“十五五”区域协调发展视角,这两条高铁将如何助力中西部城市群融入全国统一大市场?
叶青:这两条高铁最大的价值在于“时空压缩”。它让中西部的中小城市不再边缘化,每一个高铁站都是一个网络节点。物理距离的缩短,直接压缩了人们的出行成本和企业的交易成本,人流带动信息流、资金流、物流疯狂扩张。即使是小城市,只要搭上了这趟快车,就能在“十五五”期间真正融入全国一盘棋。
7、未来中西部依托高铁网络实现更深层次协同,您还有哪些关键建议与发展预判?
叶青:我有三个具体的预判和建议:
一是设计更多直达的旅游线路。比如开通武汉到延安、兰州等地的直达高铁车次,直接把旅游和康养产业拉动起来。
二是顺应时空变化,重构城市经济圈。比如十堰,高铁通车后到西安比到武汉还近。我最近十年一直建议,十堰要把经济重心向西安倾斜,甚至可以把房子卖给西安人。去年他们在西安设立联合售楼部,这就是非常聪明的做法。就像最近江苏鼓励城市融入上海大都市圈一样,中西部城市也要学会“双向奔赴”。
三是推动名校、名企建立创新联合体。依托高铁速度,打破行政区划,开展深度的产学研合作,这才是高铁带来的深层次变革。
这里我要强调一下,东西三角融合的问题。
一、“西三角”的提出与演进过程:一场跨越十余年的“第四极”追梦
“西三角”从最初的一个概念,到一度销声匿迹,再到近年来的强势回归,其提出过程充满了学者与地方政府的良性互动。
1. 学术破冰期(2004年—2007年):学者的前瞻性构想
“西三角”最早并非出自政府文件,而是由学者率先提出。2004年,区域经济学者刘斌夫在其著作《中国城市走向》中,首次提出了“西部大三角经济圈”的概念。随后在2007年,学者楚汉再次明确提出了“西三角经济区(重庆-成都-西安)”的具体构想,初绘了这一跨区域经济合作的蓝图。此时的“西三角”,主要停留在学术界的理论探讨层面。
2. 官方推动期(2009年):登上全国两会的最高光时刻
真正让“西三角”成为全国焦点并进入官方视线的,是2009年的全国“两会”。当时,以重庆市原常务副市长黄奇帆为首的重庆代表团,正式向大会提交了川陕渝共建“西三角经济区”的设想。我觉得很震撼。
这一大胆的创意瞬间引发了社会各界乃至中央高层的高度热议。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吴邦国同志给予了高度关注和认可。随后,陕西、四川两省积极响应,三省市发改委迅速联动,由重庆市发改委牵头起草了《构建“西三角”经济区基本思路》,试图将其直接推向国家战略。
3. 沉寂与酝酿期(2010年—2016年):理想与现实碰撞下的“让位”
尽管初衷极好,但在随后的几年里,“西三角”的推进却遭遇了现实的瓶颈。一方面,由于跨省协调机制复杂,加之重庆当时遇到的一些客观波折,“西三角”作为整体国家战略的申报进程一度停滞,逐渐从高层设计退化为“民间热议”。另一方面,为了务实推进,国家优先批复了“成渝经济区”以及后来的“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”,先集中力量解决西南内部的整合问题。“西三角”暂时“让位”于成渝双城记。
二、“西三角”的当前效果:从“概念蓝图”到坚如磐石的“铁三角”
虽然国家级的《“西三角”顶层战略规划》至今尚未正式落地,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失败了。相反,在交通互联、产业协同和市场自发融合的驱动下,“西三角”已经在实操层面取得了令人瞩目的实质性成效。
1. 交通破局:从“蜀道难”到全面成型的“铁三角”
西成高铁早已于2017年通车,将两地的时空距离压缩至3小时。
西渝高铁(西安至重庆)目前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中,预计将于2028年左右全线通车。
加上早已通车的成渝高铁,成都、重庆、西安三地已经形成了一条高效的“高铁三角”。这种“当日往返”的交通便利,为“西三角”的人员流动和产业协作奠定了最坚实的物理基础。
2. 市场与产业的深度“拥抱”:空天科技与内陆开放
在缺乏行政强制力的背景下,“西三角”的产业协同是由市场和企业自发推动的。
跨域产业联盟:例如2024年在江苏无锡成立的“西三角空天产业协会”,直接促成了东西部在高端空天科技领域的协作,并在西安与当地高校展开了深度对接。
内陆开放协同:三地都是第三批自贸区,且同为“一带一路”和“西部陆海新通道”的核心节点。重庆和成都作为长江经济带的腹地枢纽,与西安代表的丝路经济带核心区域紧密衔接,使得整个西部从“内陆腹地”一跃成为“开放前沿”。
3. 经济基本盘的狂飙:稳稳的中国“第四极”
衡量一个经济区是否成功,最终看经济账。如果将川、陕、渝三地的经济总量视为一个整体的“西三角”:
2009年,该区域GDP为2.9万亿元;而到2024年,这一数字已经飙升至13.2万亿元,足足增长了4.6倍。
其经济体量始终稳定在全国的10%左右,不仅早就超越了传统的珠三角,甚至达到了长三角经济总量的40%以上(剔除安徽后比值达47%)。可以说,即便没有名义上的国家战略加冕,“西三角”在经济体量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中国经济“第四极”。
4. 战略升级:向更大范围的“中西三角”演化
站在当下展望未来,“西三角”的内涵还在进一步升级。随着近期西十高铁(西安至十堰)和宜兴高铁(宜昌至郑万高铁联络线)的建成通车,“西三角”正与中部重镇武汉实现高效串联。
关中平原、成渝、长江中游三大城市群正在直接牵手,形成以武汉-重庆-成都-西安为骨架的更大范围中西部“高铁闭环”。这标志着“西三角”正在从单纯的西部抱团,迈向引领整个中西部高质量发展的国家级核心引擎。
值得期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