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万人口,拼凑起一支站上省级联赛赛场的足球队,在很多人看来,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

2026年4月,湖北省城市足球联赛(楚超)拉开大幕,全省17个市州悉数参赛。积分榜末端,神农架队格外引人注目,十几轮联赛战罢,这支队伍尚未收获一场胜利,但每一场终场哨响,迎接他们的从来不是唏嘘与嘲讽,而是潮水般的掌声。

全队22名队员,来自11个不同行业,没有一名职业球员。队长孙民灶,是神农架大山深处的一名乡村体育老师,每一次集训,他都要驱车两个多小时翻越蜿蜒山路奔赴球场。曾经一次雨天赶路,山路上车胎突然爆胎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无助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

这是孙民灶的追梦经历,也是一支草根球队跨越山海、为爱奔跑的真实故事。

大山里走出的队长

孙民灶与足球的缘分,始于12年前的初中时代。

初次接触足球的他一切从零起步,跟随队伍参加省级赛事,大比分落败是家常便饭。但挫败没有磨灭他心中的热爱,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成为他的日常。

第二年,他不仅在赛场收获进球,还获评“荆楚足球小将”。学校校长写下12个字赠予他:用心感悟足球,用脚行走人生。

短短12个字,成为伴随他一路前行的人生信条。此后,足球彻底融入他的成长轨迹。高中,他以足球特长生考入神农架高中,代表学校征战全省足球锦标赛,单届赛事攻入12粒进球;大学,他选择体育专业足球专项,考取教练员证与裁判员证,系统打磨专业能力;大学毕业,他没有选择留在城市,毅然回到家乡神农架,成为一名乡村体育老师。

初到学校,现实条件远比想象艰苦,眼前只有水泥操场,墙壁斑驳老旧,没有专业草坪,没有标准球门,各类足球训练设施严重缺失。没有训练条件,孙民灶就对着墙壁练习传球,在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开展折返跑训练,摔倒擦伤是常有的事。条件简陋,却挡不住追逐梦想的脚步,他把每一次训练,都当作向理想靠近的台阶。

课余时间,他带着山里的孩子们踢球奔跑。此前,他发布武术操教学短视频,评论区满是网友打趣留言:“武术操我来教,你快去练球!”孙民灶明白,玩笑话语背后,是神农架群众对本土足球的期盼。

每一次训练结束,孩子们总会围拢过来,高声呼喊:“孙老师,进一个!”一声声稚嫩的呐喊,不断温暖、鼓舞着他。

在大山的校园里,足球的种子,就这样悄悄播撒在孩子们心底。

没有好条件,就用坚持拼

楚超联赛2026年打响,全省17个市州组队,实行主客场单循环,共计17轮136场比赛。

神农架是全省人口最少的行政区,仅六万多人口,人口基数有限,缺少专业运动员,甚至没有一块标准天然草坪足球场。联赛开赛之前,外界普遍不看好神农架能够完整走完这一届省级赛事。

但大山里的足球爱好者们,没有选择缺席。队员来自各行各业:消防员、民宿经营者、电力职工、乡村教师、返乡大学生,还有刚刚结束高考的少年,所有人都是纯粹的业余爱好者。

孙民灶被大家推选为队长。赛前见面会上,他代表全队表态:“我们来自不同岗位,为热爱而战。没有好条件,就用坚持拼;时间不够,就挤每一分钟。”

这句表态,靠一次次翻山越岭的奔赴兑现。

每周集训,孙民灶要从偏远村小驱车两个多小时翻越山路赶往训练场。一次雨天赶路,盘山公路上车胎意外爆胎,天色渐暗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手机信号断断续续。他冒雨更换备胎,浑身湿透,开到最近的修理店已是深夜。“我不是胆子大,但我晓得,第二天还有训练。”孙民灶回忆。

其他队员同样不易。国网电力员工朱志成,常常抢修结束来不及更换工装,直接奔赴球场;民宿老板钟琰曦,白天还在拍摄金丝猴生态素材,傍晚就站上球门线担任门将;不少队员周五深夜驱车翻山,只为赶上周末集训。

地域分散、路途遥远、本职工作挤占精力,是这支队伍绕不开的现实难题。队内彼此包容体谅,有人因加班、山路受阻迟到,所有人都给予充分理解。无法全员集结时,队员就拆分小组,就近开展个人体能训练。

“山路磨人,也磨炼了全队肯吃苦的性格。”孙民灶感慨。没有捷径,大家只能把每一次来之不易的合练,效率拉到最高。

赛场之上,胜负之外另有重量

山野之间磨砺出的坚韧,被队员们带上联赛赛场。即便场上身处劣势,大家也会拼尽全力奔跑至比赛最后一刻。

2026年4月18日,神农架队迎来楚超首秀——客场挑战黄冈。面对一座500多万人口城市组建的队伍,神农架队0比6落败。但现场近两万名观众,向这支大山里走来的业余球队送上了长久不息的掌声。

解说员的一句话广为流传:“6万人对600万人,他们站在那里,本身就已经值得掌声。”

第二轮客场对阵咸宁,比赛第80分钟,皮球洞穿对手防线滚入网窝——这是神农架队史第一粒楚超进球,现场球迷欢呼雀跃。尽管最终1比6惜败,但孙民灶说:“从0到1,这一粒进球让我们看见,我们可以。”

此后,队伍辗转襄阳、仙桃、随州多地。十几轮战罢,神农架依旧未尝胜绩,但已累计打入4粒进球,每一粒进球都是队员咬牙拼抢换来的成果。

7月26日客场挑战榜首武汉华工科技,赛前几乎无人看好神农架。但当晚,客队看台上近400人专程从神农架赶来,省内其余15个地市州球迷自发组织近1600人前来助威。荆门市球迷协会副会长构长城说:“荆门来了近200名球迷,就是想为神农架加油。”

开赛仅3分钟,武汉队率先破门。第7分钟,神农架7号吴舒杭抢断完成破门,全场沸腾,可惜进球被判犯规无效。上半场结束,比分4比0。但下半场神农架没有一味退守,依然主动压上进攻。

赛后,武汉队主教练赵立春评价:“他们实力稍弱,但敢于攻出来,作风十分顽强。”神农架主教练程康帅说:“这场球虽然输了,但我的队员们已经战胜了自己。”

回忆那个夜晚,孙民灶感慨万千:“原本以为我们只是远道而来的挑战者,没想到收获全省球迷的善意与鼓励。那一刻,比赛的意义早已超越比分本身。”

没有赢球,但不能白跑一趟

外界称神农架队是一支“为爱发电”的球队——队员都有本职工作,参赛没有物质回报,客场往返路费、山路消耗大多自行承担。孙民灶觉得这个评价贴切,但不够完整。

“仅仅靠热爱,很难扛住漫长赛程。”他说,“还有代表家乡出战的荣誉感,有队友翻山越岭并肩作战结下的情谊,有全省球迷的温暖鼓舞,还有——我们还没拿过1个积分,这个目标清清楚楚摆在那里。”

多轮与省内强队交手,队伍完成了肉眼可见的蜕变。战术配合、比赛节奏、高压下的处理球——每一场都是实战课堂。心态上的成长更为珍贵,从最初上场紧张慌乱,到落后局面下依旧稳住阵脚寻找进攻机会。

队里一批高中生、大学生球员,是孙民灶格外看重的力量。他们一边完成学业,一边奔赴集训和主客场,承受双重压力。孙民灶反复叮嘱:“学业永远排第一位。”队里也充分体谅学生,考试季不强行安排参训。这些少年,是神农架足球未来的新鲜血液。

联赛还剩最后几轮,拿下队史首个积分,仍是全队不变的目标。“疲惫肯定有,但更多是自豪感。”孙民灶说,“无论结果如何,我们都会拼尽全力打完每一场。”

“可以接受实力不足,但绝不接受轻言放弃。”身披神农架战袍,这份信念刻在每一名队员心里。外界熟知神农架的绿水青山,而他们希望让更多人看见大山人坚韧、朴实、不服输的模样。

下一个十二年,扎根大山

走过与足球相伴的十二年,楚超联赛的重重淬炼,让孙民灶更加坚定了深耕大山校园足球的决心。

这支草根成年队在赛场上暴露的基础薄弱、人才断层问题,根源在于本地青少年足球普及的不足。“成年人走得艰难,我不希望山里孩子再重复我们的老路。”孙民灶说。

教学之余,他坚持带领林区少年打磨足球基本功,希望搭建本土青少年足球梯队,补齐神农架足球发展的短板。

在他的构想中,神农架足球不能长期只依靠这一批“为爱发电”的成年人。一方面要做大群众足球土壤,举办更多常态化业余赛事,吸引更多普通人参与足球运动;另一方面要紧抓校园青训,从山里少年中积蓄后备力量,期待有源源不断的本土新人接续上场,让大山足球实现薪火相传。

回望来路,从初中与足球结缘,一步步成长为省级联赛的球队队长,十二年时光,足球重塑并成就了孙民灶。目光望向远方,他许下自己的诺言:“我愿意用我的下一个十二年,继续扎根大山、扎根校园,继续为神农架足球坚持、付出、发光发热。”

家乡父老与全省球迷的善意,始终是他前行的底气。“无论输赢,大家始终给我们掌声与包容。主场爆满的看台,客场十五个地市州球迷的撑腰,我们都记在心里。正是这份支持,支撑我们翻山越岭坚持训练,打完一轮轮高强度赛事。”孙民灶感慨道。

从茫茫林海奔赴全省各处赛场,从水泥操场走到省级联赛的绿茵,从对着墙壁练球的少年,成长为万千观众面前的球队队长,孙民灶用十二年走出一条独属于大山的足球之路。

然而这条路还在向前延伸。因为他的身后,是21名为爱奔赴的队友,是整座大山的期盼,还有一群在水泥操场上追逐足球的山里孩童。

“用心感悟足球,用脚行走人生。”当年获赠的十二字箴言,他始终铭记于心。而今,他脚下丈量的,早已不止属于自己的人生旅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