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7月25日,是“泉州: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”申遗成功五周年的日子。
我是在7月24日傍晚抵达泉州的。从西街走过时,红砖厝在暮色里泛着暖光,空气中飘着面线糊的香气和南音的曲调。本地朋友在微信上提醒我:“现在游客比以前多了好多,西街周末人挤人,你早点去开元寺。”但真正走进这座古城,你会发现,人潮之外,更多的东西在安静地改变。
一处遗迹的“苏醒”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。镇馆之宝——1974年出土于后渚港的宋代海船前,围着一群小学生,正拿着研学手册对照画图。讲解员告诉我们,今年馆里新推出了“海丝寻宝”AR互动项目,用手机扫文物旁边的码,就能看到当年的香料、瓷器在船舱里如何摆放。一个小女孩对着屏幕惊呼:“哇,这个船原来装了这么多东西!”
这只是泉州文化遗产活化的一个缩影。申遗五年来,泉州新开放了南外宗正司考古遗址公园,市舶司遗址保护展示工程也在今年启动。在南外宗正司遗址的玻璃回廊里,你可以直接站在考古探方上方,看宋代的地基、砖井和陶片原地陈列。一位文保志愿者告诉我:“以前考古挖出来,研究完就回填了,现在尽量把能展的留在原地,让大家看见‘考古进行时’。”
一条古街的“呼吸”
下午我拐进金鱼巷,这条不到三百米的小巷,是泉州“微改造”的样板。没有大拆大建,路面换了旧石板,老房子的木门窗修旧如旧,巷口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“金鱼巷改造项目——202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保护奖”。巷子里开着一家南音茶馆,一位抱着琵琶的大姐对我说:“以前巷子破破的,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。改造以后,周末游客多,我在这唱南音也能养活自己。”
据当地媒体报道,申遗成功以来,泉州古城核心区修缮了上百处历史建筑,活化了二十多条老街巷。更难得的是,这些改造没有把居民赶走,老店、老手艺、老人还在。在西街的文创店里,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买了一本“海丝通关文牒”,盖满36个申遗联盟城市的印章。她告诉我,班上好多同学暑假都在走海丝线路,“比课本有意思”。
一座城市的“远方”
傍晚我去了石狮的六胜塔。这座宋代的航标塔立在金钗山上,俯瞰泉州湾。塔身风化严重,浮雕的佛像眉眼已模糊,但夕阳照在塔上时,依然有某种庄严的安静。塔下一位姓陈的老伯在散步,他说他住在附近,每天黄昏都来。“申遗以后,来拍照的人多了,政府把周边的环境也整理了,比以前清爽很多。”他指着远处的海面:“你看那个方向,七百年前郑和的船队就是从那片海过去的。”说到郑和,我忽然想起在学校选修课上学过的——郑和船队里有不少回族通事和穆斯林学者,他们凭借语言和信仰的纽带,协助船队与南洋诸国沟通。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里那些伊斯兰教、基督教、印度教石刻在同一个展厅里和睦相处了几百年,这让我想起我们学校中央民族大学的校训:美美与共,知行合一。在民大读书的这两年,课堂上讲“多元一体”总觉得有些抽象,到了泉州才发现,原来一座城市早就在做这件事了,而且做了上千年。
老伯说的“远方”,今天有了新的注脚。今年6月,郑和海丝线路文化遗产联合研究项目正式启动,海上丝绸之路保护和联合申遗城市联盟也已扩展至36个成员,2026年的联席会议将在山东烟台举办。泉州湾大桥的灯光亮起来,和六胜塔的剪影隔着八百年对望。塔是宋元的,桥是今天的,而海还是那片海。
回程的高铁上,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,最打动我的不是哪一件文物,而是在金鱼巷南音茶馆里看到的场景: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前排,跟着奶奶哼南音,手里比划着拍板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文化遗产是否“活”着,答案就在那个孩子眼睛里。(作者:中央民族大学大学电子信息工程 丁俊雅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