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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-08-11 11:06:30 来源:今日湖北网

暑假留在北京做家教,清晨六点半,出门赶地铁。从学校去往东四环要换乘三条线路,车厢由空旷渐次挤满,而后再度疏落,抵达目的地时,往往已是八点半。

正值早高峰。
 
     我走出略显空旷的车厢,怔然望向对面反方向的列车,密密匝匝的人贴在玻璃上,像一盒被用力合上的火柴。我随手拍了一张发家庭群,妈妈秒回:“好热闹,我们这里看不到这一幕,以后多发点这样的图片,让我们感受一下外面的生活。”
 
    我盯着这个出乎意料的回复,笑着回了句:“哪里热闹了,明明很命苦。”
 
   下了课赶地铁,再看到这句话,又咂摸出一点别的滋味,奇异又微弱得难以捕捉,缓慢地、隐秘地绕上心尖。
 
   我出生在湖北黄冈,黄冈是没有地铁的。
 
   那座城市不大,至少在我童年记忆里是如此。上小学的路,从城东到城西,公交车摇摇晃晃也不过半个多小时。两边的梧桐树在夏天撑开一片浓荫,树荫底下,汽车和电动车往来不息。除非跨区,目的地总不至于太远。
 
   小小的城市似乎不需要动辄如此庞大的地下系统,人们在地上走着,骑着,慢慢悠悠地,日子就过去了。直到升入初中,结识来自黄冈各区各县的同学,我才知道,黄冈其实广袤辽阔,只是各区与各区之间,似乎是有些疏离,没有那么频繁、深厚的往来。
 
   或许就像他们说的,湖北人骨子里有一种疏离的忧郁。那是千年楚水浸润出的性情,千年前屈原纵身投入汨罗碧波,绵长幽愁留存后世。这种“愁”淡然也深沉,化不开、抓不住,恰似江上氤氲不散的薄雾。
 
   但这样说也不见得有道理。毕竟“过早”时的湖北总是格外热气腾腾、人声鼎沸,甚至是吵闹的。在我的想象中,热哄哄的早点摊子,似乎实在难和“忧郁”沾上边。
 
  我虽是黄冈人,童年大半时光却在武汉一条朴素的老街道度过。听爸爸说那条街早就改名翻新,我若是回去找,恐怕也再难找着了。
 
   幼时没在武汉坐过地铁,高考后和朋友去武汉玩了一天,我们新奇地赶着地铁,花几块钱站上轮渡。江风扑面而来,带着水汽的腥凉,吹得人衣衫鼓胀。船行江心,两岸楼宇渐退,天地缓缓开阔,眼前江水,浩荡,浑黄、沉缓、不回头地东流。我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,心中混杂着陌生与亲切。这种“陌生”,和后来去往南京、苏州时的疏离倒不尽相同。
 
   从前驶过长江大桥,父亲总会兴奋地叫我放下手机、望望窗外。万里长江第一桥,浩浩然临于眼前,江面舟楫往来,江水奔涌。开窗一缝,江风扑打脸颊,油然而生一种豁然和磅礴。这般景致,又何来长久不散的忧郁?
 
   总觉得自己和武汉有某种牵引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肚脐上,不管走多远,轻轻一扯,还是会有亲切感。那是我眼界开阔的初始,尽管这个开始如此模糊,如同数张快速翻阅过去的、曝光过度的老照片。
 
   父亲是恩施人,每年过年我们都会回乡。恩施的山路,是不同于北京的地铁、黄冈的马路、武汉的水路的,另一种丈量方式。
 
   小时候回老家,走的是坑坑洼洼的山路,车巍巍颤抖,我和姐姐总会被颠醒。尤其是靠在车窗上时,脑袋被颠得一下下撞在玻璃上,咚,咚,咚,像急促地敲木鱼。虽然抱怨着,但心里其实觉得还挺好玩,再次入眠时甚至睡得更香甜。
 
    后来我慢慢长大,路也渐渐平了。先是铺了水泥,再是柏油。从黄冈到恩施,车开得越来越快,颠簸不再作为快要到达的预示了。我在后座安安稳稳地睡一整路,醒来时总是清晨。窗外还是那些山,那些水,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独楼。
 
     恩施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。从前山里什么都不方便,现在路通了,网通了,快递也能送到了。当然,很多东西还是没变,比如过年时柴火堆里跳动的火星子,比如爷爷奶奶们坐在门口砍柴时眯着眼睛又利又劲的神情,比如挂在房梁上的腊肉被扎进白袋子堆在爸爸的车里,然后送别爷爷奶奶挥着手的、渐远的身影。

落笔至此,恍若闻到腊肉的味道,以至于闻到热干面的香味。
 
   人们说,湖北人的乡愁,说到底就是一碗热干面。我是如此,我在外工作的亲人朋友也多有同感。池莉说得对,什么加鳝鱼、牛蛙,都是万万使不得的。我们学校食堂里以前也有热干面,菜单上却标注可选鸡肉、牛肉风味,这也不对,热干面就是热干面,虽然简单,又绝不只是“麻酱拌面”那么简单。
 
   来到北京之后,我还未曾遇见一碗地道的热干面,也寻不到心心念念的糊米酒与豆皮。儿时并不偏爱湖北风味,总嫌藕汤油、菜苔苦、蛋酒腥、珍珠圆子腻,现在却都觉得美味、忍不住惦记了。
 
   过完年,又回到北京。北京密密麻麻的地铁线路,交错着高架公路和小土路。我从乡间土路启程,乘绵长地下轨道奔赴城市中心,再循原路折返。

我想起曾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那句话:鄂,九头鸟的意思是离开你。我在北京和湖北之间来回地走,正像一只候鸟。
 
      候鸟认得路。我也得认得。
 
    我时常想,快点攒够钱,毕业把爸妈接来北京玩个痛快,而且一定全程打车,不挤地铁。可又一想,他们大概会想坐一回的,那就坐几回也无妨。(中央民族大学国际教育学院 沈紫嫣)